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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病的子集
草图

雨渐渐停了下来,不过厚厚的乌云还未完全散开,海面上一片阴沉,只散落着三四片零零散散的星点。油灯中微弱的火光正随着浪花一上一下地不断摆动,渔人们的祈祷中夹杂着些许咒骂,好在几艘小渔船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不久前所停泊着的港口。

“呼——呼——”虽然这场规模不大的暴风雨看上去似乎已经停歇,但海风依旧猛烈,擦过甲板上一个个焦急张望着的不安面庞,并在他们耳边留下一道道磨刀时才有的嘶嘶声。

“谢天谢地!他们平安回来了!”看着远处朦胧的轮廓,人群的最前边,一个眼力好的年轻妇人叫道。她看上去很简单,是那种让你觉得一眼便能轻易看穿的寻常女人。她不过二十岁上下,是那种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瘦的中等身形,穿着岛上的女人都会穿的再寻常不过的、略微有些发黄的白色连衣裙,此刻正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并将那因每日的操劳而过早布满皱纹的手掌交叉着紧紧地贴在起伏着的胸口上,两眼死死地盯着海面。除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边缘小岛上,我想你再不会看到像她这般闪亮的眼睛。尽管眼睛终究只是眼睛,但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从这么一双如晴朗时分的天空般湛蓝的眼睛里,你能够轻易地发现她除了这对美丽的眼睛和一颗善良的心灵外别无他物。其实再仔细看看她的那双手,你就会明白她是一个普通的洗衣工,唯一值得向旁人吹嘘的便是她是阿尔城里最年轻的洗衣工,换句话说,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她仍得日复一日地去用双手恢复衣服们原有的艳丽颜色,代价不过是让自己的手一天天增添色彩罢了——像她身上的那件白色连衣裙一般染上淡淡的一抹黄色。

迷雾还未完全散去,混沌中时强时弱的火光更是叫人难以放心。直到听到砸在木板上的沉重脚步声,人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都像那蓝眼妇人一般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低下头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祷文。这是阿尔城百年来的习俗,每次在渔人们出行前和他们平安归来后,居民们都会聚在港口上虔诚地祈祷。

风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又一段朦胧的文字在港口上方飘荡。那意义不明的古老语言环绕在一副副不安的面孔之间,好似在人们的耳边缠上一条条粘稠的纱布白带。所有阿尔人都明白,在这样的日子里,需要闭上的不只是眼睛。

空气中貌似出现了一丝暖意,渔人的气息貌似近了。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年轻妇人停止了她的祝祷。

开始和结束大抵都是黑死病的子集,都能够在人群之间迅速地蔓延开来。好像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不同,但貌似谁也无法确定之间的交集是否会是死亡。

现在码头上又仅仅剩下让人烦躁不安的那抹风声了,好在它又变得微弱了一些,这让众人得以听清杂夹在迷雾中的脚步声,和那阵刺耳的金属与木板的摩擦声。女人咽下一大口唾沫,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团灰蒙蒙的迷雾,渐渐地看出三个黑色的身影,恰好排成了一个诡异的凹字形。她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曾焦急地站在这个海岸边,和母亲一同不安地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在那个雾天,那时的天也像这样阴沉,身形瘦弱的她呆呆地站立在母亲和一根遗留在码头上的、仅剩半截的桅杆之间。那也是一个凹字形。思绪一旦再度开始流转,很多事情就又涌上心头。母亲已离世多年了,那根残破的桅杆也早已在海风的摧残下变得脆弱不堪。在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它彻底地风化成了碎末。料想也曾像母亲的骨灰一般,全部飘入到了如墨般漆黑的大海之中吧。她渐渐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风变得更弱了。她有着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突然开始怀念她那坚强的母亲。

"砰",身体撞击在木板上的巨大声响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发现那字的中央开始向下坍塌,凹陷得严重了,中间的那一片黑影最终直挺挺地塌落了下去,就像小时候她亲眼见到家里的鱼叉被硬生生折断一般。

叫唤了一声,她下意识地向那人跑了过去,尽管有些不理解也来不及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还是飞快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惊讶地发现那个身躯被她父亲的衣物和鲜血所包裹着——她是凭借着那裤腿上的那粒铁扣认出来的——她记得那是在她的母亲被父亲从楼梯上推下去之前,她身上一直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上的扣子。

地上的身体莫名抽搐了一下,"啊!爸爸!"女人尖叫了起来,再向她可怜的父亲靠近了一些。突然,一只熟悉的粗壮大手猛地伸向了女人的脖子,手臂上的线条和青筋逐渐明朗。男人想要重新站立起来。刚刚在梦里,在那条颠簸的渔船上,他差点折断了一根脆弱的桅杆。

于2025.12.29 下午五点半